“妈，我回来了。车厘子、山竹，还有您说要的开心果和夏威夷果，都买齐了。”

  “……定心，都给你们留着呢！最好的！路上慢点，不着急，家里什么都完全……”

  “说本来买的火车票出了问题，带着孩子，还有明杰他爸妈，一会儿八口人，怎样也弄不到票了。”

  “孩子闹着要回来春节，真熙在电话里哭得不可。”婆婆放下筷子，叹了口气，“当妈的听着，心里真不是味道。”

  “晚什么晚！”婆婆腔调提高，“大春节的一家人不团圆像什么话？我想好了，让他们都过来！就在咱家春节！”

  “咱家？”周高逸看了一眼我，口气有些犹疑，“妈，咱家就三间房，怎样住得下？”

  “怎样住不下？”婆婆瞪了他一眼，“主卧我和你睡，次卧给诗涵，书房那张沙发床拉出来，也能睡人。真熙他们来了，让诗涵把次卧让出来，给真熙、明杰和孩子住。明杰爸妈年岁大，睡主卧，我挪到书房沙发床去。”

  暖气多年前就坏了，一向没修，只靠一个旧煤炉子取暖，后来怕煤气中毒，煤炉也不让用了。

  “诗涵，你说呢？也就几天，战胜一下。真熙他们可贵回来一趟，孩子还小，不能冻着。”

  “仍是你明理。定心，老宅拾掇一下也能住，多盖床被子。高逸，你明日去把老宅的卫生搞一搞，把被子晒晒。”

  喧闹的脚步声、孩子的尖叫嬉闹声、行李箱轱辘碾过地上的声响，还有王真熙那辨识度极高的、带着点撒娇的响亮嗓音，瞬间塞满了整个楼道。

  死后，她老公马明杰拎着两个大箱子，笑着喊“妈，哥，嫂子”，眼睛却飞快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。

  最终是两位白叟，马明杰的爸爸妈妈，穿戴崭新的棉袄，有些拘束地笑着，被婆婆热心地拉进门。

  “哎哟我的乖孙，让姥姥看看！”婆婆早就蹲下搂住了两个外孙，掌上明珠地叫着。

  王真熙踢掉高跟鞋，赤脚踩在地板上，指挥着马明杰：“箱子放那儿！哎当心我的包！妈，给我找双拖鞋，冻死我了！”

  “嫂子，”王真熙走到我面前，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臂膀，“又费事你了。家里真温暖，仍是家里好。”

  婆婆在问孩子想吃什么，王真熙在诉苦路上堵车，马明杰在跟周高逸说话，口气熟稔地探问咱们小区最近的房价。

  “……仍是咱们真熙交心，知道妈腰欠好，买了这个按摩仪。”婆婆的声响，含着笑。

  “哎呀妈，跟我还谦让啥。你女婿现在项目不错，赚钱呢。”王真熙的声响，轻捷又满意。

  “你嫂子啊，”婆婆的调门低了些，但满足明晰，“究竟不是自家人。花钱大手大脚，说过多少次也不听。你看她今日买那些生果，贵的哟……”

  “妈，你也甭说嫂子，我哥愿意就行。”王真熙的笑声，“不过嫂子人是厚道，不爱说话，也好。”

  “厚道有什么用？过日子得精明。你看你，把明杰和他爸妈哄得多好，这才是一家人的姿态……”

  孩子们在客厅地毯上追逐玩具小车，大人们围坐在沙发上，茶几上堆满了瓜果糖茶。

  “真熙他们坐了一天车，孩子也累了，等会儿就得歇息。”她没看我，声响混在风声和模糊的电视声里，“主卧我拾掇好了，给明杰爸妈住。次卧给真熙他们四口，挤是挤点，将就一下。”

  “我睡书房沙发床。”她总算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是那种惯常的、不容置疑的神色，“高逸跟你，今晚就去老宅那儿吧。被子我都让高逸晒过了，你们年青，不怕冷，抵挡几晚。”

  “知道知道。”婆婆挥挥手，似乎在驱逐一只微乎其微的小虫，“多穿点，盖厚被子。也就睡个觉，白日不就过来了吗？一家人，计较这么多干嘛。真熙他们可贵回来，孩子小，不能受委屈。”

  抽屉里，是我的身份证、银行卡、毕业证书、几份重要合同，和一个有些旧的首饰盒。

  首饰盒里没什么值钱东西，只要一枚母亲留下的银戒指，和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。

  我小口啜着咖啡，看着楼下大街逐步呈现人影，穿戴新衣，拎着礼品，走亲访友。

  他穿戴那件我上一年给他买的深蓝色毛衣，脸上却毫无春节的喜气，只要惊惶和慌张。